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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雕侠侣与中年复盘 (作品赏析)

时间:2016-10-16 00:26
  


易乐

人言40是个坎,终于轮到自己亲自坐在这道坎上东张西望了。四十馀年如一梦,虽未经天灾与人祸,此身虽在也堪惊。揽镜自怜,一丝白发已悄然潜伏在鬓角,仍窃喜胜过了多少不到白头老的早亡少年。
读书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子,为五斗米老折腰,被潜规则常吞声,尝着明知蝇营狗苟,也得为蝇作狗的个中滋味,到了明知不可为,而偏要为的当口,成就了本我向左,超我向右,自我彷徨的撕裂。虽未到齿危发秃的地步,但臭皮囊里或少了不该少的,或多了不该多的。看医书,对号入座,一身冷汗地发现炸弹已附体。砖家讲人的正常寿命是性成熟的多少倍,窃喜因小时营养不茂盛的缘故晚发育了些时日,真是塞翁失马,因祸得福啊。
惊人相似的仍是历史,小时讨厌的唠叨父母就是如今的我,惹天下可怜的心就是我的心。少时羡鸳鸯,为了理想而努力当然成不了鸳鸯,此时慕仙心切,也为上下之羁绊断不敢成仙。
岳武穆殁于39,罗京走于48,依当今世界之中等寿命,我似乎还有一半的路程。人生这盘棋,已到了中盘,金角银边都有主了,大局似乎定了,但还未到收官子的阶段,不排除抓住命运的小辫子,来个咸鱼翻身的幻想。复盘正当时,检讨上半场的得失,弈好下半场棋。静心复盘被命运吃掉的多少棋筋,抢去的多少急所?恨当时未有聂帅附体,悔自己的多少昏招,隐约之中总想到神雕侠侣。
小时是个偏食的武侠迷,非金、梁的经典不读。因是闲书,只能偷读,废寝忘食,如痴如醉。彼时正值青春荷尔蒙分泌最旺盛,入戏颇深。仿佛我就是男一号,整天侠肝义胆,似乎所有的女同学都倾慕我玉树临风、武功盖世,身心在超浓的雄性荷尔蒙浸泡下终日恍惚。
金梁系列中,独神雕侠侣有点另类。别的男女主角都似乎把所有的好处,诸如美貌、武功、财富、地位、侠气、柔情等汇集于一身,纵然于过程中一次次地坠入人生的谷底,或负了重伤,武功全失,或遭重大误解,爱情的小船好似永世再难翻转,可历经磨难终能王者归来,情意更切、武功弥深。无论郭靖还是令狐冲,不管是韦爵爷还是飞狐,每每让我大呼痛快,淋漓畅意,唯这神雕侠侣,总让我不忍重温。
没错,神雕侠侣触到了我的痛点,痛并很痛。杨大侠残了,且是断臂之重残,不仅于伟岸大打折扣,而且于武功也是大损。双拳难敌四手,何况独臂?(独臂神尼是配角,不在讨论之列)。杨大侠(就是我)深爱的小龙女被盗走宫砂一枚(有点少儿不宜,且以金梁武侠的价值体系来论,非同今日之三观)。
当时,我年方十二,血气方刚,我就是杨过,杨过就是我。武功盖世的我愣愣地瞅着自己的右臂发怔,没了右臂如何仗剑天涯?如何拥抱她?更恨不能生吞了尹志平这厮!我曾一度想致信金庸先生,且行个好事,高抬贵笔,对杨过、小龙女不要这般残忍,也曾欲亲自操刀改编,终因功力不济而作罢。
棋手在棋局终了的复盘,是为了下局再战而检讨。人生终了的复盘,留待后人评说。人生没有彩排,中年的复盘,是为了自己下半辈子的行路。
襁褓之中,不得而知。打有记忆开始,一幕幕或清晰或迷糊,如胶片一般划过,特别对自己在那些重大转折,那些滚烫开关处的表现,总觉乏善可陈,可圈可点之处甚少。做了多少无用功?行了多少苟且事?长了多少灵魂上的霉?按错了多少开关?转错了多少方向?爱过多少不该爱的人?(其实不多)拿了多少微不足道的成就骗过自己?
倘若穿越到现代,杨过的手臂接回去已是成熟手术。就是在当时,只要金先生贵笔稍微一抬,委托药师接活亦非难事。可偏偏金先生的心肠咋恁么铁石呢?
复盘之余,也似乎慢悟了一点只有中年才能意会的东西。少年时不满金庸的刻薄乃是系统性的误会,大抵少年都追求完美,及至中年,始会金先生之深意。历史没有如果,也绝少完美,人生亦当如此。多少侠客仗剑的右臂,生生地被命运斩断,多少冰洁的小龙女偏偏劫遇猥琐的尹志平?
人生有风险,投胎需谨慎。投胎时衔玉或衔瓦而诞,由不得自己。想当年天篷元帅尚且投错了,何况我等凡夫俗子。杨过的失臂可以责怪金先生的笔,自己的失臂大抵都能从自身上找原因。总埋怨那个年代、那些人是弱者的借口,机会之门,不管我等如何地熟视无睹、混混沌沌,始终是开着的,虽不宽敞,但至少有缝,肯定容得下我等并未发福的身体。复盘检点,多少当年熟悉的伙伴就是能跨进,甚至一路高歌。跨入的刹那虽短暂,实乃平日里厚积之薄发,成功的背后泪多少啊。患得患失的那些当口,最缺乏的是指点迷津的导师,以及指导人类文明最根本的宗教与哲学。
温习着神雕侠侣,复着上半辈子的盘,惑然乎?扼腕乎?豁然乎?似乎悟到了些禅意。难怪当年取回的真经有缺,三藏颇懊恼,悟空安慰 “师父,不妨事,天地本不全,经文残缺也应不全之理,非人力所能为也! ” 偶视稚子,依稀儿时小样,这个世界终究是他们的。按金先生的大数据预判,是否也可能断臂?
象棋就是到了残局,也可晃悠悠地打游击,下个几百年也无分晓。但人生是一副围棋,纵是361个交叉点都能填满,也总有尽头。悟道的黄裳尚未能免,何况我杨大侠?
揽镜自省,感叹杀猪刀的伟大,当年的小鲜肉,俨然已有点仙风腊骨。网上传,40年前的容貌看基因,40之后看内心。翻出两下的存照来对比,除非撩个真情人来评价,倒看不出40之前的路人甲与现在的路人乙有多大的本质区别。
往事如风如尘,前头有风有雨。还是那几个千古之问,从哪来,是谁,要干啥,欲往何处去?刚刚仙逝的杨绛先生恐怕已经得解了,于我等俗子还要花半辈子去求索。
被挤到狗日的中年坐标上,不舍昼夜的曲线仍一如既往地不顾左右、绝然前行,所不同于青年、少年的,是站在人类诸多巨匠的肩膀上,大抵求得出导数、算得准拐点。复盘之际,命运已然落子,我摩挲着一枚汗涔涔,带着体温的棋子,点入对方的三三。对手一怔之间,我也似乎隐约感到了坐标的轻微勯动,脑子里自动地、飞快地算计着导数、拐点。
打败黄裳的高手在似远或近的前方坐等,我亮剑前行,“自我”来禀:臂断、砂失,大侠意气尽?“本我”不语,“超我”转身向前,残臂舒展,一记黯然销魂掌。
 荣鹏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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